听名着:四世同堂(4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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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世同堂》是中国作家老舍规模最大、写作时间最长,并且是其生前自认最好最满意的作品,也是抗战文学乃至中国现代文学的丰碑



该书入选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。小说以北平小羊圈胡同为背景,通过老舍先生充满了责任感和慈悲心的文字,将整个中华民族的那段灰色记忆,浓缩在了一个大杂院十几户居民的悲惨遭遇与忍辱负重之中。

本听书共168集。





44


冠先生早已来到,而不敢往前凑,怕有人放炸弹。台上已经有两三个人讲过话,这他才大着胆来到台前。他很想走上台去,可是被巡警很不客气的拦住。他只好站在了学生的前面。


学生的第一行离讲台也有五六丈远,台上的人不容易看清楚他。他想往前挪一挪,按照旧戏中呈递降表的人那样打着躬报门而进,好引起台上的注意。巡警不准他往前挪动。他给巡警解释了几句:“请放心,我没有别的意思!我是要给台上的人们行个礼!”


“难道台上的人是尊家的爸爸?”巡警没有好气的问。


冠先生没再说什么,也没再想往前挪动,只那么心到神知的,远远的向上深深鞠了躬。而后,他必恭必敬的听着台上发出来的声音;扬着脸,希望台上的人或者能看清了他的眉眼。最后,他也接过一块昭和糖,而且对“干事”说:“会开得很好呢!”,天安门的一幕滑稽剧,只得到这么一句称赞。


瑞宣在院中走来走去,像个热锅上的蚂蚁。他以为无论如何今天天安门前必要出点岔子。这是日本人公开的与北平市民见面的第一次。日本人当然以战胜者的姿态出现。北平人呢?瑞宣晓得北平人的软弱,可是他也晓得在最软弱的人里也会有敢冒险去牺牲的,在亡了国的时候。这么大的北平,难道还没有一两个敢拼命的人?只要有这么一两个人,今天的天安门前便一定变成屠场。瑞宣,和一般的北平人一样,是不喜欢流血的。可是,他以为今天天安门前必不可免的要流血,不管他喜欢与否。他甚至想到,假若今天北平还不溅出点血去,北平人就似乎根本缺乏着一点什么基本的东西,而可以嬉皮笑脸的接受最大的耻辱了。他几乎盼望流血了!


同时,他又怕天安门前有什么不幸。今天赴会的都是被强迫了去的学生。以往的军事的政治的失败,其咎不在学生,那么学生也就没有用血替别人洗刷点羞耻的责任。况且国内读书的人是那么少,大家应当为保护学生而牺牲,而不应当先去牺牲学生,尽管是在国家危亡的时候。他想起许多相熟的年轻可爱的面孔,有的跟他感情特别好,有的对他很冷淡,但是客观的看来他们都可爱,因为他们都天真、年轻。假若这些面孔,这些民族的花朵,今天在天安门前,遭受到枪弹的射击,或刺刀的戳伤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他们是他的学生,也是中华民族的读书种子!


但是,从另一方面想,学生,只有学生,才是爱国的先锋队。他们有血气,有知识。假若他们也都像他的祖父那样萎缩,或者像他自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,岂不就是表示着民族的血已经涸竭衰老了么?况且,小崔的也不完全错误呢!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、反抗帝制、反抗旧礼教的束缚,反抗……都是学生;学生在五十年来的中国革命史上有过光荣的纪录,这纪录有好些个地方是用血写下来的!那么,难道今天,北平的学生,就忘了自己的光荣,而都乖乖的拿起“中日亲善”的小纸旗,一声不出吗?


他想不清楚。他只觉得烦躁不安。他甚至于关心到瑞丰的安全。他看不起二弟,但他们到底是一奶同胞的手足。他切盼瑞丰快快回来,告诉他开会的经过。


瑞丰一直到快三点钟了才回来。他已相当疲乏,可是脸上带着点酒意,在疲乏中显着兴奋。从一清早到开完会,他心中都觉得很别扭。他想看热闹,可是什么热闹也没看见。开完了会,他的肚子里已饿得咕噜咕噜的乱响。他想找机会溜开,不管把学生带回学校去。看蓝东阳那么滑头,他觉得自己是上了当,所以他不愿再负领队的责任。可是,在他还没能偷偷的溜开以前,学生们已自动的散开;他们不愿排着队回校,在大街上再丢一次脸。年纪很小的,不大认识路的学生,很自然的跟在工友老姚后面;他们知道随着他走是最可靠的。别的学校也采取了这个办法。一会儿,学生向四外很快的散净,只剩下一地的破纸旗与被弃掷的昭和糖。瑞丰看学生散去,心中松了一口气。顺手拾起块昭和糖,剥去了纸皮儿放在口中,他开始慢慢的,不大起劲的往西走。


他本想穿过中山公园,已改称中央公园走,可以省一点路。看了看,公园的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入,他改了主意。他怕静寂的地方。顺着马路往西走,他想他应当到西单牌楼,找个小馆,吃点东西。他没想到蓝东阳会这么滑头,不通情理,叫他操心领队而还得自己掏腰包吃午饭。“什么玩艺儿!”他一边嚼着糖,一边低声的骂:“这算哪道朋友呢!”


他越想越气,而那最可气的地方是:“哪怕到大酒缸请我喝二两白干,吃一碟咸水豆儿呢,也总算懂点人情啊!”正这么骂着,身后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非常的好听。他急一回头。冠先生离他只有一步远,笑的声音断了,笑的意思还在脸上荡漾着。


“你好大胆子!”冠先生指着瑞丰的脸说。


“我怎么啦?”瑞丰莫名其妙的问。


“敢穿中山装!”冠先生脸上显出淘气的样子,显然的他是很高兴。没等瑞丰说话,他接续着:“瑞丰,我佩服你的胆量!你行!”


听到这夸赞,瑞丰把所有的烦恼与不满都一下子扫除净尽,而马上天真的笑起来。(容易满足的人有时候比贪而无厌的人更容易走到斜路上去!)


二人齐着肩往西走。瑞丰笑了好几气才说出话来:“真的,这不能不算冒险!头一个敢在日本人眼前穿中山装的,我,祁瑞丰!”然后,他放低了声音:“万一咱们的人要是能打回来,凭我这一招,敢穿中山装,我大概也得有点好处?”


冠先生不愿讨论“万一”的事,他改了话路:“今天的会开得不坏呢!”


瑞丰不知道会开得好与不好,而只知道它不很热闹,怪别扭。现在,听了冠先生的话,他开始觉得会的确开得不错。


他所受过的教育,只教给了他一些七零八碎的知识,而没教给他怎么思想和怎么判断;因此,他最适宜于当亡国奴,他没有自己的见解,而愿意接受命令;只要命令后面还随着二两酒或半斤肉。


“不在乎那几块糖!”冠先生给瑞丰解释。“难道没有昭和糖,我们就不来开会吗?我是说,今天的大会平平安安的开过去,日本人没开枪,咱们的学生也没扔炸弹,阿弥陀佛!得啦,这总算买金的遇见了卖金的!今天大家见了面,以后就好说话了。说实话,刚开会的时候,我简直的不敢过去!那是玩的吗,一个爆竹就能勾出机关枪来!得,现在我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!从今天起,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必再藏藏躲躲的了;反正连学生今天都在天安门前,青天大日头底下,向日本人鞠了躬,吃了昭和糖!你说是不是?”


“就是!就是!”瑞丰的小干脑袋很清脆的点动。冠先生这番话使他恍然大悟:他不应当只为蓝东阳耍滑头而恨蓝东阳,他还是应当感谢蓝东阳,到底是蓝东阳叫他领队来参加这次大会的。要按照冠先生的说法去推断,他今天的举动简直是有历史的意义,他差不多可以算个开国的功臣。他很高兴。高兴往往使人慷慨,他建议请冠先生吃顿小馆。


“瑞丰!”冠先生好像生了气似的。“你请我?笑话了!论年纪、辈数,凭哪一样你应当请我?”


假若虚伪极了就有点像真诚,冠先生的要请瑞丰吃饭是真诚的。他的虚伪极了的真诚是来自北平的文化,这文化使他即使在每天亡一次国的情形下,也要争着请客。这是个极伟大的亡国的文化。


瑞丰不敢再说什么。若要再争一争,便破坏了彼此的真诚与热烈。


“吃什么?瑞丰!”这又完全是出于客气。只要冠先生决定了请客,他就也决定了吃什么与吃哪个饭馆。对于吃,他的经验与知识足以使他自信,而且使别人绝不吃亏的。


“吃安儿胡同的烤肉怎样?”他没等瑞丰建议出来,就这样问。


瑞丰听到安儿胡同与烤肉,口中马上有一大团馋涎往喉中流去,噎得他没能说出话来,而只极恳切的点头。他的肚中响得更厉害了。


不知不觉的,他们俩脚底下都加了劲。烤肉是最实际的东西,他们暂时忘了其他的一切。


可是,战争到底也鞭挞到了他们俩,不管他们俩是怎样的乐观、无耻、无聊。那名气很大的烤肉的小铺子没有开张,因为市上没有牛羊肉。城内的牛羊已被宰光,远处的因战争的阻隔,来不到城中。看着那关着门的小铺,他们俩几乎要落泪。


很抱歉的,冠先生把瑞丰领到西长安街的一家四川馆,找了个小单间。瑞丰没有多大的吃辣子的本事,而又不便先声明,心中颇不自在。冠先生没看菜牌子,而只跟跑堂的嘀咕了两句。一会儿,跑堂的拿上来一个很精致的小拼盘,和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。


抿了一口色香俱美的竹叶青,瑞丰叫了声:“好!”


冠先生似笑不笑的笑了一下:“先别叫好!等着尝尝我要的菜吧!”


“不辣吧?”瑞丰对自己口腹的忠诚胜过了客气。


“真正的川菜并不辣!请你放心!”冠先生的眼中发出了点知识渊博的光。用嘴唇裹了一点点酒,他咂着滋味说:“酒烫得还好!”


跑堂的好像跟冠先生很熟,除了端菜伺候而外,还跟冠先生说闲话。冠先生为表示这是随便吃点便饭,不必讲究什么排场,也就和跑堂的一问一答的,透出点亲热劲儿。跑堂的端上来一个炒菜,冠先生顺口随便的问:“生意怎样?”


“不好呢!”跑堂的——一位三十多岁,每说一句话必笑一下的小矮个儿皱了皱眉,又赶快的笑了一下。“简直的不好做生意!不预备调货吧,怕有吃主儿来,预备吧,碰巧了,就一天没有一个吃主儿!”他又笑了一下,笑得很惨。


“干这杯!”冠先生先让瑞丰的酒,而后才又安慰跑堂的:“生意就快好起来了!”


“是吗?”这回,跑堂的一连笑了两下。可是,刚笑完,他就又觉出来笑得太幼稚了一些。“保定也丢了,生意还能……”


“我哪回吃饭没给钱?你怎么这样不信我的话呢?”冠先生假装儿皱上眉,和跑堂的逗着玩。“我告诉你,越丢多了地方,才越好做生意!一朝天子一朝臣;就怕一个地方一个天子,到处是天子,乱打一锅粥,那才没办法!你明白我的意思?”


跑堂的不敢得罪照顾主儿,可也不便十分得罪自己的良心,他没置可否的笑了下,赶紧出去端菜。


当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,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魂夺魄的事情与刺激放在一旁,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节目上去。瑞丰,在吃过几杯竹叶青之后,把一切烦恼都忘掉,而觉得世界像刚吐蕊的花那样美好。在今天早半天,不论是在学校里,还是在天安门前,假若有人对他说两句真话,他或者能明白过来一点,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无聊。而很不幸,他又遇见了冠晓荷与冠晓荷的竹叶青,以及精美的四川菜。



编辑丨冬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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